日期: 作者: 新闻

吴刚强很不满,“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他说,自己的房子是2001年建的,当年江苏编制《江苏省城镇体系规划(2001—2020)》,扬州市政府提供了沿街外立面效果图,他依据这个图盖了房子。“之前建房子的时候,不说违建,去年要拆迁了就认定是违建了。”

文 | 杜书华

编辑 | 冯翊

扬州市生态科技新城杭集镇曙光路累积了一年多的拆迁矛盾,在10月15日清晨激烈爆发。

当天早上7点,曙光路300号门店外,韦刚遭多人拳打脚踢。挣脱后,他跑进黑色小轿车,车辆发出巨响,冲进路旁的绿化带,灰尘瞬间漫天。有人被撞倒,血淌了一地,最终导致2死8伤。

事发现场。网络图

这一年来,不安和愤怒搅动着曙光路上靠运河的住户。扬州市生态科技新城因为城市建设需要,在2017年8月到10月,要求位于小运河沿线东侧城中村棚户区拆除房屋。2018年9月,杭集镇政府认为小运河沿线住户侵占河道,进一步催促他们搬走。

多数住户搬离了住处。但一些住户不认可官方的判断,房子住了十几年,不是违章建筑,有住户认为官方给出的拆迁赔偿价格低于市价,不同意拆迁。

随后,一些穿红黄色马甲的人频繁出现在住户门口,踹门、打砸、威胁。有住户不得不缩减小作坊的生意,有的在门面外安装了监控器,有的带家人辗转他乡,走的人更多了。

双方一度陷入僵局,“穿马甲的人”变得更活跃,加剧了与住户之间的对立。直到韦刚开车撞向人群的一次猛踩油门。

冲撞

10月15日早上六点,住在扬州市杭集镇曙光路上的张玉容出门跑步,经过中心广场时,看到有人群在排队集合,穿着红黄色的马甲,她知道“拆迁的”又来了。

杭集镇以生产牙刷闻名,三笑集团就在此地,当地不少住户做旅游用品的小生意,生产一些宾馆拖鞋、旅游牙刷。

张玉容看到几十个穿红黄色马甲的人,把韦刚店门里的拖鞋底子搬出来,墙上的摄像头被打烂在地。韦刚被一群人摁着打,挣脱不了。路旁零星有路人经过,不敢劝架。

韦刚的妻子王琴站在路的另一侧,被几名妇女“一边一个拉住手臂,一人抱着腰。”她看到一群人围着韦刚,头上被蒙了一件军大衣,“很多手挥舞着往下砸”。

半小时内,王琴先后用别人的手机和自己的手机打电话报警。从七点零三分到七点二十七分,5次拨打110都接通了,说明完现场情况和地址后,等待警察处理。最近的派出所距离事发地3公里,十几米外的住户吴刚强家,有警察在处理拆迁纠纷,但直到韦刚开车撞人,都没见到警方的人。

吴刚强家开宾馆谋生,是被拆迁的户主之一。他家的2个摄像头被打掉了,8个房间里,3个房门锁都被踹掉,门上依然留着踹门的脚印。他说,当天早上六点多,一群穿着红黄色马甲的人涌入他家,损坏监控摄像头,把妻子和母亲按倒在地,把儿子从楼上拉了下来,他本人被两个防爆叉卡住了脖子。

吴刚强报警,警察到了他家。吴刚强的小舅子问,“隔壁在打架,你们不去看看吗?”对方说,“等我们把这里处理完。”

吴刚强在自家后院。杜书华 摄

韦刚挣脱往旁边跑时,张玉容看到他满脸通红,蓝白格子衬衫的一个衣袖已经被扯掉。张玉容说,“韦刚你别搞了。”他忙点头说,“好、好。”随即往后跑。目击者回忆,韦刚跑上黑色的尼桑小轿车,有人抱着一个水泥石块砸向挡风玻璃。

小轿车朝左前方的绿化带冲撞上去,尘土飞起,几个人被撞倒在车前,有人倒在车旁,轿车卡在绿化带的台阶上,车前横梁已经脱落。扬州市生态科技新城发布通告称,此次冲撞导致2人死亡。

据警方发布的通告,数月来,韦刚未能配合杭集镇防汛防旱指挥部要求拆除河道内建筑物的行动。与该指挥部签订《委托拆除协议》的房屋拆除公司工作人员陶冉,遂在10月15日指使拆违人员“砸坏玻璃门,搬出违建房内物品,捣毁门前摄像头。”

双方爆发了冲突。事后,韦刚、陶冉分别以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寻衅滋事罪”被警方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丈夫被押上警车后,王琴拾捡拆迁者留下的马甲,红黄色的马甲、红色安全帽,装了满满两大麻袋,还有一件皱巴巴的军大衣和几根折断的木棍。

违章与补偿

韦刚拒绝清除的房子,是一座二层小楼房,房子之下的土地,是韦刚父亲留下来的农村宅基地。韦刚在一楼经营旅游用品,二楼是生产宾馆拖鞋的小作坊。小楼背靠小运河,河水发出臭味,河床裸露,不时有工人使用机器和工具清理河道。

被拆除到一半的韦刚家。杜书华 摄

2017年8月,扬州市生态科技新城拆迁管理办公室发布拆迁公告,称因城市建设需要,需拆除生态科技城范围内的部分房屋及其附属物,拆迁范围包括:位于杭集镇小运河沿线东侧城中村棚户区改造项目规划红线范围内集体土地上的房屋及其附属物。韦刚的这栋房子就是需要拆除的建筑之一。

原计划的拆迁日期定为2017年8月24日至10月23日。目前,大多数居民拆完房子后搬走了,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名住户仍在“坚持”。

今年7月,防汛防旱指挥部发布通知,要求将杭集镇对区内小运河河道沿线违章建筑等进行全面疏排。《后窗》看到一份由该部门制作的《小运河综合整治二期项目部分侵占河道红线的统计表》,表上仅剩包括韦刚王琴等在内的8户人家。

《后窗》暂未见到关于“红线范围”的具体划定标准,联系上杭集镇政府水利部门后,工作人员称不熟悉。王琴所在的城中村建筑大多在河道两旁5米范围内,在当地官方通报中,涉事房屋属于“阻水违章建筑”。

吴刚强对此很不满,“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他说,自己的房子是2001年建的,当年江苏编制《江苏省城镇体系规划(2001—2020)》,扬州市政府提供了沿街外立面效果图,他依据这个图盖了房子。“之前建房子的时候,不说违建,去年要拆迁了就认定是违建了。”

警方通报。

根据警方通报,防汛防旱指挥部曾两次向韦刚户下达清除告知书,“该户始终未予配合。”

王琴告诉《后窗》,自己并没有收到告知书。她记得,去年政府工作人员找到她和其余几名住户,通知将进行棚户区改造,口头提出会给予“拆迁补偿”。价格是每平米7160元,上限为230平,超出部分,每平米补偿数百元。

包括王琴在内的很多居民对这个计算方式不满。他们住的大多是两层的旧房子,面积不止230平。一位本地居民说,今年每平米价格有所提高,计算面积却降到130平。补偿价格过低,“马路对面新开的楼盘,一平米都要一万多。”

《扬州市市区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暂行办法》规定,被拆迁房屋主如果选择货币补偿,原合法住宅房屋面积在230平米以内的,货币补偿安置款为,安置房价格减去安置房重置价格与被拆迁房屋重置价格结合成新的差价,乘以被拆迁合法房屋的建筑面积。合法建筑面积超过230平米的部分,按照房屋重置价格结合成新2.5—3倍的范围内给予补偿。

对于补偿标准,《后窗》多次联系扬州市生态科技新城拆迁管理办公室,对方拒绝回应此事。

一名不愿具名的拆迁案资深代理律师对政府认定住户建筑属于违章建筑后,又以棚户区改造的名义提出“拆迁补偿”感到疑惑,“如果纯粹是拆除违章建筑,从法律规定上来说是不需要赔偿的;但是如果谈到赔偿,认定违建就存疑。”

但王琴等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一些人的成功经验,让他们观望接下来的进展。王琴说十年前曾在别处经历过一次拆迁,当时她没有拖延就接受了政府的赔偿方案,而隔壁没有接受方案的,后来多拿了钱。现在街上盛传,有一些人家和政府谈妥了,提升了赔偿额度。

韦刚夫妻想再等等。但她说,政府拿出拆迁补偿方案后,再没到他家来谈过,每次来的,是一些“不明身份的社会人士”,他们在屋里转悠,坐着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穿马甲的人”

韦刚开车撞上的是一群穿红色黄条马甲的人,他们在当地人口中是 “那些200块一天的”,男女老少都有。目前还没有死者家属找王琴交涉。

一位熟悉拆迁、拆除行业的人士告诉《后窗》,穿马甲的人很可能是专门公司雇来“撑场子”的,多是外地来的流动人员,“你家里有什么人,他就能雇什么人对付你”。

警方通报显示,与韦刚发生冲突的拆违人员陶冉,曾以“扬州市广陵区成功房屋拆除有限公司”名义与杭集镇防汛防旱指挥部签订《委托拆除协议》。那天,他雇佣了一批人携带工具参与拆违,又雇佣了20多人前来现场“维持秩序”。

韦刚家后院还停着拆除用的挖土机。杜书华 摄

吴刚强家在去年9月份受到过一些威胁。前一晚有人来送测量结果,吴刚强拒收。第二天早上老婆被打,吴家不得不关掉了宾馆生意。

当地因为拆迁染上的暴力早在四年前就出现。当时,拆迁工作人员进入扬州沙头镇户主倪建存家做工作,双方发生冲突,致使工作人员1死3伤。

该不愿具名的拆迁案资深代理律师告诉《后窗》,防汛防旱部门是法律授权的,可以拆除阻碍河流的违章建筑,但行政执法权不能委托给别人。“行政强制方面的法律职权,只能是政府部门或法律授权的部门来执行,不能代委托给其他人,更不能委托给别的公司,拆迁或拆除公司是没有行政执法权的。”

工商资料显示,涉事的扬州市广陵区成功房屋拆除有限公司,成立于2008年5月,法定代表人是沈成超,经营范围包括房屋拆除、土石方施工。

据《澎湃新闻》报道,拨打该公司留下的联系方式,接听电话的是广陵区市场监管局(原工商局)文峰分局原党支部书记、现该分局科员戴进余。

该公司的注册地址,正是戴进余之前所任职工商局的辖区范围内。但他否认自己是实际控制人。扬州市广陵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李有楠说,“将进行调查,并根据调查结果依法依纪作出处理。”

该律师称,“按照法律规定,政府拆除房子前,需履行向住户设问、告知、约谈、催告、公告等程序。”多位住户认为和官方的沟通有问题。他们认为政府没有就拆迁一事和大家商量,也没有在村里看到过赔偿方案,只记得一次通知,就是来家里口头告知补偿价格。

事情过去三天,现场血迹已干。韦刚还在医院,王琴听别人说,他断了几根肋骨,右手大拇指撕裂,这对结婚十几年的夫妻,经营旅游用品小生意,家里还有个正在上大学的女儿。韦刚当了13年的兵,去年,政府工作人员送来了一块牌子,写着“光荣人家”。

这家人一年来常常“社会不明”人员接触。王琴装的8个摄像头拍下一段监控视频。那是今年5月的一个傍晚,王琴去开车,几名男子走到车旁,有人坐进副驾驶座,有人站在车前面,阻止她。韦刚走出来到副驾驶座的位置,被推搡、踢膝盖,后来他一瘸一拐回到店里拿了一把水果刀,对方迅速散开。

(文中张玉容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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