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 作者: 新闻

乡镇体制内对于同性恋的接受度很低,虽然没有明说我是同性恋,但是他们会联想到我本人是不是。有个同事就在饭桌上说,男厕所门后面有同志交友的QQ信息,是不是你写的?其实我不知道。还有一次献完血,有个领导特意跑过来问,小吴你血样合不合格?

每次有人当众开玩笑说这个事情,都像拿刀切你的肉一样,时不时都会感受到痛。

文 | 张楠茜

编辑 | 陶若谷

4月27日凌晨5点14分,吴维在微博上发了一封绝笔书,走进家里的厕所,吞下十几颗安眠药,烧炭、自杀。

他的绝笔书分成《怨书》和《遗书》部分。《怨书》是写给工作单位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练市镇政府的,“怨”字是因为受到两位领导的揶揄排挤,心里有股怨言;《遗书》是向不理解自己的父母告别。

两封书信所指向的“怨”和“不理解”,是因为他是一名男同性恋者。此前,他只是平常会写一些研究同性恋的文章,但没有公开出柜,直到这封绝笔书。

30岁的吴维被及时送去就医,抢救过来。他更新了微博,“对于死亡我并未感到恐怯。因为每个人或迟或早都将走向这条解脱之路。”他给关心这件事的网友私信、回复评论,说得最多的两个字是“谢谢”,谢谢给他活着的勇气。

被抢救回来的第十天,他在电话那头,说久了会咳嗽几声。最近湖南岳阳的气温低,他有些感冒。突然他发现自己的微博账号打不开了,一片空白。

“以后要谨言慎行”,他觉得有点讽刺,人活了,账号却没了。当初困扰他的东西还没消失,他形容“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将陷入更大的麻烦”。

吴维的微博已经被清空

对话者: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练市镇政府办事员吴维

“都说同性恋恶心,那我就死厕所里”

极昼: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吴维:身体已经没有大碍,还在休息,爸妈和哥哥本来都在深圳打工,我出事后,他们立刻回来了,现在不谈同志这个话题,他们更关注我的人身安全,在20米之内不离开我,担心我出事,妈妈这次瘦了十多斤。

这两天已经和单位和解,他们说还是希望我能去工作。

极昼:你会回去上班吗?

吴维:现在心里的坎还是过不去,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有些无地自容。

极昼:那是什么事情,直接导致你4月27号想不开?

吴维:我在微博上写了,工作上实在忍受不了两位领导在背后的指指点点,或者故意挑拨我和同事的关系,感觉在单位特别失败。4月中旬,因为一点小事,我突然被领导踢出了工作群,加上之前的种种流言,我一直工作努力,却没有进展,我觉得崩溃了,自己这么努力这么累,还不被理解。

和父母的关系也很僵。清明假期他们来看我,妈妈整理房间时,在一个柜子顶上发现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书籍、调查问卷。

此前,父母从来没发现过我是同志,或者研究同志的事情。当天我回到家,屋里有烧纸的味儿,是我的问卷和书烧了,电脑砸烂在地上。他们说我很丢脸,甚至会被乱石打死,还担心家里祖坟被人挖掉。那两天不太愉快,吵了一架,后来他们回去,在微信上还是一直劝我结婚。

两个事情都发生以后,我找不到一点存在的意义,心灰意冷。4月25号、26号回了老家,我在药店分别买了一点安眠药。

4月27号,刚好是我到单位四年,一夜没睡,写了绝笔书,在深夜给亲友发微信道别,让叔叔婶婶帮忙照顾好父母。写信的时候也哭了,但当时没有舍不得,我只想安安稳稳生活,这一点都已经做不到了,没有立足之地,工作和生活的处境已经这样,死了我也算解脱了。

然后就来到厕所,吃了十几颗安眠药,烧炭。既然同事和家人都说同性恋恶心,那我就死厕所里。

极昼:吃安眠药之后呢?下一个记忆是什么?

吴维:吃了药之后没多久,叔叔和婶婶就赶来了,那时候有一些意识,知道他们把我送上了救护车。父母在外地打工,还没赶回来,再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婶婶在旁边,她一直哭,哭得快吐的那样。我想睡觉睁不开眼,说婶婶不哭,她说你做什么傻事,我说不会了。后来,爸爸妈妈、哥哥,从深圳连夜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回来,看到我泣不成声。

经及时发现,吴维于4月27日抢救成功。图片来自网络

“在单位里面越来越觉得孤独”

极昼:在单位,他们怎么知道你是同性恋呢?

吴维:我研究生毕业的课题是研究同性恋的交友模式。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有意义的课题,认准就做了。以前从来没想过,人生变化就是因为毕业论文。

工作之后,他们都知道我的毕业课题,一传十、十传百,会自觉把“研究同性恋”和“我是同性恋”划等号。而且我还未婚,没有女朋友,有人介绍相亲,基本上都拒绝,或者吃一顿饭就没有下文了,又会加深他们联想。

极昼:在哪些场合,同事会说关于性取向的话?都说些什么呢?

吴维:领导会拿这个事情在公开场合说。比如文明创建的时候,我们一个主任开玩笑,叫我去充当男公关,“说不定上面的领导也好这口”。还有一次在饭局上,当着区里记者的面,领导郑重向五六个人介绍说,我们单位的小吴是研究同性恋的。本来是私人的事情,传来传去,我们镇下面有几个村工作来往比较多,几个书记村长都知道了。

同事间也传着流言蜚语。一桌人吃个饭,或者在饭堂里面,大家都不太认识,会有人悄悄指我。还有时候走路上,后面俩人说悄悄话,我走在前面会听到。或者就是进办公室,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什么,一看到我就一哄而散。

极昼: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会表现出来吗?

吴维:我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别人嘴巴我管不了。饭局上一听说我是研究同性恋的,他们就接着讨论这个话题,角色、交友软件之类的。我还没出柜,会有点不知所措,想附和但又觉得不好说,说多了也不好,不说又不好。

乡镇体制内对于同性恋的接受度很低,虽然没有明说我是同性恋,但是他们会联想到我本人是不是。有个同事就在饭桌上说,男厕所门后面有同志交友的QQ信息,是不是你写的?其实我不知道。还有一次献完血,有个领导特意跑过来问,小吴你血样合不合格?

每次有人当众开玩笑说这个事情,都像拿刀切你的肉一样,时不时都会感受到痛。

极昼:有人专门问过你同性恋的事吗?

吴维:有同事问过我是不是同性恋,我说是又怎么样,有时候一笑而过。我也不想骗别人,但是我又不敢说,很纠结——跟他们说了,他们会把这个事情放大,有些人认为是变态,有些人觉得恶心。

2018年5月,参加一个活动我迟到了两分钟,之后有个领导总认为我在工作中捣乱使坏,但摸着良心我从来没有。

我刚入职的时候还会和同事聊天、开玩笑,后来只能更沉默,只谈工作,在单位里面越来越觉得孤独。

“体制内的都特别谨慎,他们不可能出柜”

极昼:你老家是湖南的,当初是怎么到浙江这边工作的?

吴维:我是浙江的学校毕业,法政学院的研究生。社会学的就业面比较窄,一般也就是政府、党校、高校。毕业之前我投了五六个简历,还包括几个党校,问了我研究成果是什么,看了以后就没下文了。

在高校人才网上看到这里的招聘,我就投了简历,再面试然后就录取。来这里工作后,我也听到别人说,最开始他们因为我毕业论文是研究同性恋的,特别不想要我,但是又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就录取了我。

当时听了不舒服,不过能接受,因为最终单位给了我这份工作,所以我一直很感激。

极昼:刚来到单位时,对未来有什么期待呢?

吴维:2015年也没想这么多,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老说,小吴你性格这么好,平常都不生气。我也说,我是没什么脾气的人,只要不是故意弄我,工作或生活有一点麻烦我都能原谅。我工作是出了名的认真。

极昼:怎么个认真法?每天具体是做什么?

吴维:镇政府大部分同事都不住在镇上,加班的特别少,我是外地人,加班是常态。比如说每天早上7点多起床,8点一刻到办证大厅,工作到四五点,给老百姓办养老、医疗保险和社保,或者发准生证,负责“学习强国”APP的统计排名,打电话给还没有学习的同事,提醒他们学习,七八点完成了,再推公众号。

有些民生新闻老百姓留言多,虽然不属于考核范围,但我都会认真回复,因为可能政府的一句话就会改变老百姓的印象。

但从没有提过受到提拔,评奖评优也没有,年底考核,领导连建议优秀都不会写,全写合格,这就意味着没有评优的可能性。

像我们同一批来的本地人,平常什么事情不做,提拔的时候在领导面前露露脸,辛苦一段时间,马上就提拔。外地人基本没有可能提拔,还要比本地人努力五倍十倍。看到旁人在升迁,慢慢的就不抱希望了,你想越多反而失望越大。

两三年以后,我成绩也是有的,但名声最不好,别人私底下说得最多,领导不待见。在仕途上没有抱任何幻想了,觉得做好自己的工作,另外把闲余时间投入到研究写书。

极昼:写书,是关于什么?

吴维:2013年研究生论文开题报告,我做了关于同性恋交友的研究,后来一直在持续做这个课题,现在已经写了15万字。在单位处境不好,我感觉只有写作,把这本书写出来出版,才是我的出路。

问卷调查我也发现,在交友软件上的男同志们,主要都是找朋友,很现实,就是以性为主要需求。有些人对未来特别不抱期望。体制内的男同都特别谨慎,有些都已经结婚了,他们不可能出柜。

极昼:有没有想过换工作?比如不做公务员了?

吴维:父母希望我待在体制内。他们在外面打工多年,还是觉得体制内好。另外,我觉得为政府工作,不是像在企业那样以盈利为目的,做好本分,不争不抢也挺好的。

每天单位、家里两点一线。爸妈还在务工,对于跳出体制,没抱很大的信心。经济压力也大,房贷每月要还4000多,手里只余下几百块钱。市场上硕士这么多,我的学校不是985,也不是211,更不是什么双一流,竞争力并不强。

吴维的微博简介

“我死没死成,未来的婚姻怎么办?”

极昼:听上去,父母好像也不太理解你。

吴维:爸妈文化程度都不高,思想封闭。而且他们是信耶稣的,从信仰来说不接受同性恋,甚至说我这样的行为要被乱石投死,家里祖坟会被挖出来。我们村里有几个光棍,一直到光棍到老,他们又联想到我也会打光棍一辈子。

极昼:看微博说,你是家里的老二,母亲是冒着被抄家的危险,躲躲藏藏把你生下来,为了供你读大学,父母一直在外面打工挣钱,你和家人感情如何?

吴维:父母常年在深圳务工。爸爸是厨师,妈妈在一个学校里当保洁员,他俩是通过教会关系好的兄弟姐妹介绍的。哥哥比我大一岁,也在深圳打工。

从小我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很不容易。她总共生了七个子女,四个都夭折了,她40多岁的时候我爷爷又去世了,再把我两个叔叔供结婚,前几年我有个叔叔又得病去世,奶奶现在又在照顾我的堂妹。

这次奶奶也听说我出事,想过来看我,叔叔怕她担心,没让她过来。但是她还不知道同性恋的事情,可能永远不会跟她说,她更加接受不了。

极昼:你之前越不过去的坎,经过这次事情有所改观吗?

吴维: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困难反而越来越多,原来只是工作上面,现在闹到家里了。妈妈为了这个事情把工作都辞了,爸爸也这么久没去了,哥哥也不准备去了。都还是很担心我。

原来我爸还一直担心我是同性恋,祖坟会被挖,现在听说很多网友在鼓励我,发现好像没他想的这么糟糕。他们暂时不逼我,不说这个事情了。有些同事也发微信鼓励我,叫我好好活着,不要在乎别人的说法。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家人和解,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我尽量也耐心一些。人都会死的,但现在要更加考虑我的家庭。

极昼: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吴维:这两天已经和单位和解,她们(绝笔书里提到的两位领导)等组织的结果。我要坚持把没完成的书写成,如果可以,还想读个博士。

不过突然一个问题就是,我死没死成,未来的婚姻怎么办?原来我是不准备结婚,现在是更不可能,但我又是比较喜欢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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