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 作者: 新闻

暑假里,我和一群五六年级的孩子一起读了一本经典童书,《佐贺的超级阿嬷》。

这是日本著名的相声演员岛田洋七的回忆录。战后他的父亲因原爆症去世,母亲一人无力抚养,而将他送回老家佐贺与外婆相依为命。吉祥坊生活贫困,但外婆坚强乐观,邻里互助有爱,他的童年也因此温情而美好。在对这本书的讨论中,我们的课堂嵌入了反战与贫困的主题,也讨论自助与助人的智慧。

不过在课程的吉祥坊,一些孩子却在留言区写下这样的感受——日本人都该去死。

这样的留言并不让我意外。为了直观展示原子弹的破坏性,我在备课时找到一段纪录片片段。视频中的原子弹即将炸裂的瞬间,屏幕被密密麻麻的弹幕填满:“前方令人极度舒适”“炸死小日本”“怎么没把他们全部炸光?”……

于是我问这些留言的孩子,为什么这样说呢?一个学生举手上台,讲了三个他认为“日本人都该去死”的理由:

第一,日本人基本都是中国流放犯的后代;

第二,日本在历史上多次侵略其他国家;

第三,日本对自己的侵略行为并没有应有的反思。日本的教科书否认南京大屠杀,否认侵略罪行。

我立即肯定了孩子清晰的逻辑和朴实的正义感。在他强烈的情绪表达背后,其实是他对暴力和战争的憎恶。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当下犯下的侵略行径,在道德上没有任何正当化的理由。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整个国际社会,都在致力于用制度与法律钳制与严惩侵略罪行。对战争的不断反思,更是维护和平的根基。

可是这一论证有什么问题呢?

一方面,是理由本身的可接受性。日本人到底是不是中国流放犯的后代——当我们将这些在社交网络、军事论坛上的边角信息作为我们的依据时,需要更为谨慎地检查信息源,确认信息的真实性。诸多人类学家、考古学家不断溯源,日本人的基因来源广泛且复杂,其祖先绝非简单的“中国犯人”。即便部分成员真是“中国犯人”的后代,是不是意味着这些后人就是“低劣”的?如果简单将一个民族视作低劣,且就此断言他们都该去死——那和纳粹又有何区别?

另一方面,日本历史上的侵略行径,无疑应得到更加深刻反思与谴责。战后的日本,吉祥坊确立了“和平宪法”,但天皇并未承担任何战争责任,甲级战犯仍被供奉,战争受害者索赔之路艰难而漫长。让中国尤其不满的一点,则是战后70年,日本官方从未就道歉、谢罪形成正式的官方文件。而极右翼分子屡屡试图修改教科书以淡化侵略行为,更是引发中韩等国从官方到民间的愤怒。

可问题在于,我们要反对、批驳的,是那些依然试图将战争正当化、为反人类罪行开脱的人——还是所有的日本人?在日本社会,有没有对战争作出深刻反思的人?有没有憎恶暴力、热爱和平的人?在日本人身上,是不是只有战争犯、仇人一个标签,而不再有其他身份?一个人是否需要为他没有参与过的恶和不赞成的思想而承担道德责任?

这些年中国的学校教育与公共舆论,都在不断强调“勿忘国耻”。“勿忘国耻”的另一面,通常便是“牢记仇恨”。但我们要记住的仇恨是什么?我们仇视的,不应该是某个民族身份下的所有国民;仇视的,是对战争的迷恋与狂热,是对战争的正当化与对罪恶的漠视。这需要我们能够看到一个个具有不同思想、不同主张的个体,而拒绝将一个人的价值仅仅与单一的民族身份相捆绑。

遗憾的是,在长期民族主义的教育之下,在诸多年轻一代的眼中,整个世界却因为民族身份而被非黑即白的简单划分。不断强化的“民族自尊”,演变为对他族的敌意或者鄙夷。如果对方比我们更强大,那必然是我们的敌人。对方时刻准备夷平我们的国土,奴役我们的人民,帝国亡我之心永不死,中X之间必有一战。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任何大小坏事,背后都是境外敌对势力的操控,而我们也必须强硬起来,以决绝的手段加以反击。

如果对方比我们弱小,那显露在言语间的优越感,也往往配合着丝毫不加掩饰的种族歧视、刻板成见。日本鬼子高丽棒子俄国老毛子印度阿三。黑人智商低,穆斯林都是恐怖分子,拉美到处是毒贩。一个又一个的标签之下,那些生活在贫困、战乱、灾难中的人,被概括在笼统的身份中。看不见他们作为人所经受的苦难,也只有对他们的漠视、嘲弄乃至排斥。

而另一方面,面对那些令人愤怒的行径——无论是对历史的否认、对教科书的修改或是对基本人道价值的挑衅——我们的教育又是否足以支持年轻一代,在国际政治的舆论场上提出有力的反对、批驳?而不仅仅依据似是而非的“史料”,或以“全都去死”“的咒骂加以回应?

如何让孩子们能够理性地面对历史仇恨,而不是进一步煽动仇恨,我们的教育,依然任重道远。

在讨论的吉祥坊,我再一次问起发言的同学:当你读到昭广和阿嬷的故事,你觉得他们都是可憎可恨的人吗?他们都该去死吗?孩子明确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看见一个个真实的人,看到人与人之间,远在民族身份之外的其他共同点,是消弭仇恨最为基础却最为重要的一步。

作者:蓝方,C计划联合创始人,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和法国巴黎政治大学,曾任《财经》杂志、财新传媒公共政策资深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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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有CDT辑自网络:

AlbertAn:这就是1984的两分钟仇恨啊

庆:我只知晓到,抗战期间神州大地上被战争机器无辜碾压至死之人,还没有在50.60年代饿死的,斗死的人多如若将50.60年代之事正正规规的拿出来在社会上,在课堂上,讨论,你们认为是如何的结果结论呢?普通人或者普通小朋友,是何种情绪的反应的呢?这样的疑问???就是解开为何那些小朋友们这么讨厌日本人的潜意识理由之一,并且是很重要的原因哦

芳辛未艾:民族主义是合成法西斯主义最好的化学制剂

哦:终于发现了吗,大国教育其实某种程度上也在培养昭和思想

Lee Chen:都是可怜人,记不住很多事情,却不忘相互伤害。

谁挽着我的狗:我觉得就现在国内年轻一代还是很理性的看待中外关系,但是一些过早出国的青少年被洗脑反而觉得国内什么都不好,觉得国内充满了谎言,就这次FB等国外平台删号双标事件来看,国外就没有洗脑吗?国外就真的自由吗?还有说国内某些敏感事件的,要翻历史黑账,整个世界都不干净。有句话说的真的很对,最看不起中国的是中国的一些知识分子,最看得起中国的是美国FBI。

霄霄Xiaoxiao:看到 @谁挽着我的狗 的话我禁不住又要科普一下了:“表达自由”是指表达免于受公权力审查、打压、惩罚的自由,这跟没有公权力影响的私营社交平台处理违反其规则的假新闻和水军帐号完全是两件不同性质的事~当然,在海内外确有一些人一边嘲笑他人把爱党等同于爱国,一边却成天在发表把恨党等同于恨国的言论——这确实没有道理,虽然理性与否跟是年轻一代还是早先出国的一代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对侵略战争的理解仅仅停留在“侵略者很坏很变态”进而推广到曾经的侵略者的国家、民族乃至物质文化产品都应该被憎恨抵制,然后美其名曰“牢记历史”,这实在是一种天真幼稚的做法。系统、认真地研究侵略战争的历史都会发现,这往往是侵略国掌握军权的政府决策层在当时的地缘政治局势下,在各种必然或偶然、理性或非理性、可控或不可控等复杂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造成的结果。我们后人若要吸取前人的教训,最大程度避免战乱和悲剧重演,也必须要踏下心来仔细研究这些因素才行,否则就像 @哦 同学所说的,当今中国民间的主流思想基础跟当年军国主义时期的日本也差不了多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某个导火索就能让这种潜在的危险爆发出来我想到了2016年日本的怪兽电影《新哥斯拉》里的一幕:当怪兽哥斯拉已经在东京市区造成巨大破坏时,日本内阁却还在纠结于自卫队还击有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日美安保条约适不适用这些问题感觉可笑之余,也不禁感叹片中的日本政府正是用对法律细节的教条来制衡政客的行为;片中男主角矢口还说“主观臆断和纸上谈兵,正是当年日本皇军发动战争的原因”。

Chris:那个霄霄xiaoxiao科普真有意思,按照你的说法,你去美国并在各大媒体发表一下圣战言论,你看看有没有查水表的?棱镜门事件才过去多久你就选择性遗忘了,还是你觉得美国已经放弃这件事了?你以为你的表达自由是真的自由?你敢反美反联邦政府试试。还有排名第二的那位,我都不知道您是从哪统计出来的60年代饿死的比战争年代死的还多这个结论的,别造谣一张嘴。说中国人满满优越感的,美国的白人至上知道不,就说最近已经好几起枪击案了,白人至上的游行也有好多,选择性忽略?吉祥坊想一个问题,如果中国真的衰落了,你们以为黄皮肤能得到洋大人多少待见。现在在美的华裔科学家,中国留学生都被像防贼一样排斥着,不过是黄祸论的变种,黄皮肤融不进去的,只不过有些人对于美国来说是对付中国的棋子,有利用价值罢了,不然罗冠聪这个成绩垃圾的港独凭什么和其他成绩优异的学生一样进入美国耶鲁大学还获得全额奖学金。除非你们能连根带泥的离开这个国家,不然我建议你们收起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为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而努力一下,别把自己放到阴影中活一辈子,那只会让你变得很丑陋。

五四青年:”你去美国并在各大媒体发表一下圣战言论,你看看有没有查水表的?” – 美国媒体是私营企业,独立的,做什么总统都没办法,你也是真的知道的。
“棱镜门事件才过去多久你就选择性遗忘了,还是你觉得美国已经放弃这件事了?” – 棱镜门事件,反映的是能力,但法律允许的是,用它来监督和恐怖事件/外国人有关系的人。
“你以为你的表达自由是真的自由?你敢反美反联邦政府试试。” – 估计你没有在美国呆过,电视里,杂志上到处都是相互反的。加州政府,反对,联邦政府的ICE,该是大家都知道的吧!附近一家博物馆,就是展示当初美国是怎么杀印第安人的。这样的人和事,在美国很普遍。
“还有排名第二的那位,我都不知道您是从哪统计出来的60年代饿死的比战争年代死的还多这个结论的,别造谣一张嘴。” – 那种说法,的确不太严谨;但六十年代的全国人口减少,比抗日年代的人口减少,的确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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